优惠政策逐步退出：内燃机与电动车平等待遇时代开启

从购置税减免逐步减少，到恢复电池消费税，再到取消车船税减免，新能源汽车（NEV）的税收优惠政策正在有节奏地分阶段退出。当支持政策的“助跑器”逐渐被移除时，已经实现高渗透率的新能源汽车能否真正独立运行？

从长远来看，产业支持政策的有序退出是新能源汽车产业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更有利于行业的健康可持续发展。对于汽车制造商来说，随着政策红利的消退和粗放式增长时代的结束，真正的市场化考验才刚刚开始。在税收等领域，新能源汽车与传统内燃机（ICE）车辆之间“平等待遇”的趋势日益明显，内燃机与电动车平价时代正在开启。

回顾过去十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其崛起根本上是由政策驱动的增量扩张推动的。购置税减免、车船税减免、消费补贴——这一系列政策组合成为赛道上的“助跑器”，为新能源汽车产业提供了强大的起步助力，使其在早期阶段迅速获得消费者认可，仅用十余年时间就完成了从技术验证到大规模普及的飞跃。

产业培育的成果已充分显现。据公安部统计，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达到4897万辆。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CADA）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的数据，今年7月，中国新能源汽车在整体乘用车中的零售渗透率达到65.1%，同比上升11.6个百分点。

CADA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发言人崔东树对《证券日报》表示：“如今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已经具备了自我发展的规模和能力。继续维持原有的政策倾斜，不仅会带来边际效益递减，还可能使企业过度依赖外部支持，削弱其在技术迭代、成本控制和体验优化方面的内生动力。”

在政策红利退潮后，新能源汽车产业将面临真正的市场考验：没有了税收优惠的加分，每一笔订单只能靠产品本身赢得。消费者的关注点将集中在续航准确性、能效、充电便利性和智能场景覆盖等核心指标上，这将迫使企业真正提升自身能力。

这种竞争格局的转变正在迫使行业重塑其底层竞争逻辑。华北理工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纪雪洪对《证券日报》表示：“过去依赖补贴、抢发新品、堆叠参数的模式正在逐渐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围绕能源管理效率、整车轻量化、低温适应性和耐久可靠性等基础工程能力的全面较量。电驱效率的边际提升或热管理能耗的微小降低，最终都会转化为用户日常体验的可感知差异。这才是新能源汽车在内燃机与电动车平价时代的真正护城河。”

黄河科技学院客座教授张翔对《证券日报》表示：“在统一的市场标准下，只有那些在电驱效率、电池安全、智能交互和底盘调校等关键领域持续投入并积累技术优势的企业，才能在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这一过程将逐步淘汰缺乏核心竞争力的参与者，促使行业从粗放式增长向精细化运营转型。”

任何产业的成熟过程都要经历从政策支持期到市场驱动淘汰期，再到稳定发展期的演变。“内燃机与电动车平价的实施，正是促使行业主动巩固优势、从量变向质变转型的关键节点，”张翔进一步解释道。

目前，中国已建立起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并拥有庞大的用户基础，但产业竞争从来不是比拼起跑速度，而是比拼持续前行的耐力。没有了助跑器，新能源汽车必须找到自身的动力来源才能继续前行。

内燃机与电动车平价改革的紧迫性首先来源于道路养护资金的现实压力。随着新能源汽车保有量接近5000万辆，传统的“以油养路”税收机制面临税基持续侵蚀的困境，道路养护资金缺口不断扩大。这一全国性挑战最早在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最高的省级地区海南显现，使其成为里程费改革的先行者。

2024年，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院发布的《高速公路养护周期收费制度思考》数据显示，到2030年，养护管理资金需求将增加3000多亿元。同时，全国普通公路养护年度资金缺口约为50%，约40%的普通公路面临“列养无钱养、该修无钱修”的困境。随着公路里程的增加，道路养护资金缺口将持续扩大。

海南在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方面位居全国首位。新能源汽车不使用燃油，因此自然不缴纳包含道路养护费的成品油消费税，但却同样享有道路通行权。这造成了“用路不缴费”的系统性不公平，也使道路养护资金来源面临枯竭的风险。海南迫切需要通过技术手段建立覆盖所有车辆并基于实际道路使用情况公平收费的新型交通税费体系。

海南已经开始探索。2021年8月，交通运输部发布《关于海南省交通强国建设试点工作包括环岛旅游公路创新的意见》，原则上同意海南开展公路里程费试点工作并深化投融资体制改革。2026年7月，海南省交通运输厅在《海南省“十五五”综合交通规划》中提出，完善和优化公路车辆通行附加费改革体系、差异化费率体系、基于信用的收费稽查体系，并建设运营管理平台。

申万宏源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在标准制定层面，交信北斗（海南）科技有限公司已完成《公路里程费收费系统》的起草并形成征求意见稿，提交至相关政府部门。这意味着该公司在北斗自由流领域的核心技术和实践经验正在转化为行业和国家标准，形成了强大的标准壁垒和先发优势。

多位行业专家设想，未来具体的收费模式很可能不会采取“一刀切”的方式。更可能的方向是“基础里程费+环保减免”的组合方案：纯电动车辆享受一定年度低碳里程减免，插电式混合动力车辆根据实际排放水平分级减免，内燃机车辆则全额承担。不同清洁度对应不同的公共环境成本分担比例。减免额度如何确定、减免梯度如何划分、是否引入动态调整机制等，都有待顶层设计通过试点逐步明确。

市场的担忧同样值得关注。对于消费者来说，最直接的担忧是车辆使用成本的上升。新能源汽车相比内燃机车辆的核心吸引力之一在于日常使用更便宜。一旦税收对齐和里程收费全面实施，这一优势将被显著削弱。对于企业来说，使用成本的上升意味着购买意愿可能相应下降，从而影响整个行业的增长速度。

正是考虑到这些现实因素，“分级试点、商业化先行、逐步推广”成为当前政策的务实选择。改革的大方向是明确的，但实施的节奏和力度必须平衡消费者的承受能力与企业发展的预期，在政策退出与市场增长之间留出缓冲空间，而不是一刀切。

内燃机与电动车平价的最终形式是一个多种动力路线各得其所、互为补充的产业稳态。不同的动力路线将回归各自最适合的场景，而不是在单一赛道上相互消耗。

内燃机车辆的核心价值在于确定性——随时出发的自由、极端环境下的可靠性，以及三分钟加油的便利性。这些是机械工业百年来积累的硬实力，恰好匹配长途运输、极端天气和无充电设施覆盖区域等真实场景。

新能源汽车的比较优势集中在城市通勤和数字化体验上。电动化与智能化深度耦合，通过OTA（空中升级）实现车辆功能的持续进化。用户发现座椅加热逻辑变得更贴心，语音助手更懂自己——这些小惊喜让车辆在整个生命周期中不断提供新鲜感和获得感。

此外，甲醇燃料、氢燃料电池等多样化技术路线各自对应不同的加注条件和使用场景，共同构成了一个足够丰富的选项池，使得每一种车辆使用需求都能找到匹配的解决方案。

当多种动力形式在各自的优势领域站稳脚跟时，产业逻辑将从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转向一个多样化的生态系统，各自发挥作用。“消费者根据真实使用场景选择，车企根据自身技术积累决定路线，不同路线无需相互替代或相互压制。真正的竞争力是在公平规则下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张翔表示。

从这个角度看，内燃机与电动车平价的历史意义不言而喻——这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是一套新规则的开始。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首次通过“制度退出”来检验市场成熟度。在适当时机撤出有形之手，让无形之手真正发挥作用。内燃机与电动车平价拉开帷幕，拆除了传统内燃机车辆与新能源汽车之间的制度壁垒，为未来氢能、甲醇、合成燃料等新技术路线的公平进入留出了制度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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